案例实录：

（接上文）

咨询师：你不可能安于现状。你看，挺好，一个月，你看我还有收入。（你）不可能（这样想）的。然后我还有份工作。那你总得不断地往前走。

来访者：对。我这个人应该就是思想比别人……。给人的外表很冷淡，可是我内心的思想就是……思想特别地活跃，斗争特别地激烈。就是那样。

咨询师：因为始终……在你内心深处……隐含的也好，还是明显的也好，你就是想跳过龙门。

来访者：对。

咨询师：你就想成为那个……完美者。

来访者：是。是的。

咨询师：那你就得拼命！就得挣扎！就得痛苦！

来访者：（笑）可能是一个必然阶段。

咨询师：什么时候克服了，你就成为他了，克服不了……

来访者：如果我要是……这一生都没有克服呢？那又怎么办呢？

咨询师：那你……就这样过一生呗。

来访者：多可怕（笑）。

咨询师：实际上，我们只讲了一个问题。如果让你真改变了，你以为容易吗？

来访者：不容易。

咨询师：比如说，改变了，能够让自己更平和地看待生活。

来访者：不容易。（停顿）。不容易。（停顿）。其实平实地看待生活我觉得也很好，可是……（停顿）本性不是那样。

咨询师：嗯。如果改变是不可能的，那就只可能重新来考虑一下你的目标和你的实现计划之间的安排了。还有一种就是态度的转变。把这种困难也好，看成是你……每战胜一个小困难，你就往前走了一步。

来访者：对，是的。

咨询师：而且你可能……，由于你的这种趋势呢，你还得主动去寻找困难吧？

来访者：（笑）看来我还要……还要面对更多的困难（笑）！还要去找困难！

咨询师：你只有把自己锤炼了，才有可能成为那个完美者。那你原来你……它有一个主动和被动的问题，当你觉得被动的时候呢，那你被锤炼就是挣扎的感觉。

来访者：对。

咨询师：那你要是主动地去寻找困难呢，那你就是所有的东西都用来丰富自己。

来访者：对。

 

咨询笔记：

　　在上一节“指导原则”中，经过一番讨论，来访者有一个选择和决定，就是要追求卓越。伴随着这样的人生目标的明确过程，咨询的目标也就越发明晰起来，即学会自我接纳，接纳自己的痛苦，接纳自己的全部。

　　但是，这样的目标是不容易被来访者理解的，需要咨询师对其做出解释。因为来访者不知道这样的目标与他的问题――怎么获得自信――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在他的概念里，只有自信，才能更加卓越。

　　如果再往前看看，在第十九节“讨论目标”中，来访者就很明确地提出了他的问题，“为什么会……不自信呢？” 他很希望得到答案，希望能得到咨询师的解释。因为这是困扰他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也是他始终都很关心的一个问题。大家可能还记得，来访者在电话预约咨询的时候，就谈到“感觉上有点缺乏自信心和悲观的情绪”。

　　来访者已经等了很久，那是不是就做出解释呢？又怎么做出解释呢？在解释之前，又怎么来分析问题呢？

　　结果是让来访者失望的，因为到了这里，我并没有解释有关自信和不自信心问题的成因，只是对来访者的问题和心理活动做了一些分析。

　　在这个分析中完全没有引经据典，倒有点唠家常的味道。“你不可能安于现状。你看，挺好，一个月，你看我还有收入。（你）不可能（这样想）的。然后我还有份工作。那你总得不断地往前走。”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我与来访者一同来分析他的问题并寻找出路。

　　来访者的问题通过分析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就是想跳过龙门”，“成为那个……完美者”，于是“就得拼命！就得挣扎！就得痛苦！”

　　要不然就让自己改变一下，“能够让自己更平和地看待生活”，又“不容易”。来访者连说了三个“不容易”，然后认为自己本性不能很平实地看待生活。

　　解决问题的出路也随之清楚地摆在来访者面前，“如果改变是不可能的，那就只可能重新来考虑一下你的目标和你的实现计划之间的安排了。还有一种就是态度的转变。把这种困难也好，看成是你……每战胜一个小困难，你就往前走了一步”，而且“还得主动去寻找困难”。

　　我这一段的言语运用，一反以前的特点，有了更多指导的味道在其中。比如，可以看到，“你不可能安于现状”，“那你总得不断地往前走”，“那你就得拼命！就得挣扎！就得痛苦！”，“那就只可能重新来考虑一下你的目标和你的实现计划之间的安排了。还有一种就是态度的转变。”，“你还得主动去寻找困难吧”，“你只有把自己锤炼了，才有可能成为那个完美者”，等等。这一段在言语的使用上，确实有点强硬逼迫来访者做出选择的味道，并且有点操之过急的感觉，实际上，应该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比如使用更为中性、客观的语言。

　　不过，我觉得自己在这段处理中的一个倾向是值得讨论的。

　　在第十一节“寻找原因”中我们讨论过，在面对问题的时候，我们通常习惯于去寻找原因。也确实有很多问题需要找到原因才能很好地解决。但是，在咨询的时候，会有一种倾向，就是去挖掘来访者问题的成因，几乎已经成了必须的选择。进一步，似乎找到了来访者成长中的一些重要的负性事件，就可以认为找到了来访者问题的根本原因。

　　而我认为，与其说来访者喜欢这样，不如说咨询师更喜欢这样。来访者固然可能有那种寻找原因以解决问题的习惯，但是，来访者更关心的，是怎么解决问题。我们不是经常可以在咨询中听到来访者说这样的话吗？“你就告诉我怎么解决吧”。而在咨询师的思维习惯里面，如果找不到原因，就不可能有很好的解决方案。

　　咨询师这个思维方式也未必是不好的，问题是要不要与来访者一同寻找原因，或者说，是谁要来寻找原因。对来访者来说，寻找原因是咨询师的事情。就好象我们把汽车送去修理的时候，自己未必一定要弄明白汽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汽车要修理。尤其是当我们很信任自己的汽车修理商时，可能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可以让自己把车开走。当然，也有一部分来访者，是很热衷寻找自己问题成因的。

　　我们反对过分热心寻找问题负性成因的做法，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由。我们知道，大脑中有一个东西叫伏膈核，与其相关的一片区域，尤其是有一条从腹侧背盖到伏膈核的奖赏通路，与人的成瘾行为有很大的关系。（注：具体过程是，伏膈核有多巴胺受体，多巴胺从腹侧背盖经由奖赏通路释放到伏膈核，当伏膈核的多巴胺水平显著升高时，机体有欣快的体验。成瘾原因正是成瘾物质将该通路激活而成。）简单点说，伏膈核的一个重要功能是给予人的行为以奖励。一个行为，不管是正性行为，还是负性行为，只要引起伏膈核的多巴胺水平升高，其行为就容易受到奖励。这是人的行为会得到强化的一个物质基础。所以，我假想，如果不断地去寻找引起负性体验的负性原因，伏膈核是分不清楚的，它就会自动给予这个思维和行为以奖励，让人越来越有“瘾”去重复这一类的“类似成瘾行为”。我们常常看到，有一类人分析自己的心理，越分析问题越多，越分析越痛苦，反过来是越痛苦越分析，已经进入了一个永无止歇的恶性循环之中，直到自己崩溃为止。如果咨询师与来访者过多地探讨来访者负性的情绪、负性的历史事件，不知道是不是会对来访者造成一种更糟糕的影响？

　　在负性因素上做功夫，只能增强负性因素的能量。关于来访者负性因素的分析应该由咨询师在自己的头脑中完成，咨询师与来访者要讨论的事情应该具有正性的特点，发展和强化来访者正性体验是咨询师更重要的工作。事实上，随着正性因素的扩大，负性因素的相对比例就会减少。绝对不要期望可以彻底地消除负性的因素。

　　这样，再来看这一段的处理，我就有了为自己辩解的理由了。在言语运用上确实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但是，这样的言语也可以有两个效果，一是使得解决问题的倾向重于分析问题的倾向；二是强化对来访者可能造成正性体验的心理活动。当然，是不是在技术层面上真地可以做到？还要考虑到言语运用的情况，包括时机的把握，等等。但是，明了这样的原则以及在这个方向上不断训练自己则是应该的。

　　我虽然没有对来访者缺乏自信心的问题做出明确地解释，但是，我们却有必要就自信心的问题进行一些讨论。

　　实际上，关于自信心问题的探讨，一直是心理咨询工作中很重要的内容。每个咨询流派，每个咨询师，都有关于这个问题的理论和思考。

　　比如，我可以这样解释，一个人不自信，仅从语言的角度来看，“不自信”，就是“不信自”。这有两个方面的意思，一是从主语角度来讲，自己不能信自己，就希望别人来信自己了。别人不能相信自己，尤其是如果长期遭到别人的否定，三人成虎，久被否定，结果自然是不信自己了。同时，自己都不能信自己，别人又怎么能信自己呢？这条路走不通。二是从宾语角度来讲，不能信自己，那就只能信别人了。信别人，就需要别人都是可信的，否则还是要遭受打击的，哪怕有一个不可信的人，就会不再信别人，当然也就不信自己了。反过来，连自己都不能相信，又怎么能信别人呢？这条路也走不通。不自信完全是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困难啊。

　　解决起来就得从自身做起。从第二种情形来讲，不信自己，就要信任别人，就对别人有了依赖，而当自己的眼光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时候，又拿什么来信别人呢？必须有充分的能力才能信别人啊。于是，丰富自己是必由之路。从第一种情形来讲，希望别人来信任自己，把评价自己的主动权交给别人了，自己都被动了，自然是没有任何机会了。所以，要反过来，要拿回自己的主动权，即使不去评价别人，至少要由自己做评价自己的主人。要想自信，就要找回自己，由自己做评价自己的主人，也不要把信任自己的基础建立在信任别人身上。

　　当然，关于自信和不自信问题的观点和思考有很多种，都有其特点和逻辑。都可以在咨询的时候，作为理论的基础解释给来访者。

　　在这个案例中，我需要对来访者的不自信问题进行思考。一个不能接纳自己的人，一个不愿接纳自己的人，常常就会对自己不满意，不满意的结果就是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这更高的要求一节节提升，永无到达之时，这也就是所谓的对于完美的追求。出于这样的认识，当我与来访者讨论他的问题并且逐渐把问题澄清的时候，就有了一种判断，来访者的不自信与他对于完美的追求有关。当然，这仍然只是我的判断，是不是事实，还要在与来访者的讨论过程里面加以确定。

　　从另一个方面来来讲，当来访者需要得到关于自己不自信问题的解释时，我就有了处理问题的适当的时机。我们不妨从前后相关的片断中来看看这个过程。

　　首先，我们回顾一下第十九节的一个片断。

来访者：我知道……？我……我不知道，我对自己了解吗？我觉得这是我的缺点，但是我没有办法改变（很确定的语气），好像……（又是很犹豫的语气）我希望能够改变一下，我就是希望能够改变一下（又是有了一点确定的语气）。

咨询师：那这里面要是涉及改变呢，就……，我们要先看看你的东西有没有必要改变？显然，这样的特点，第一，追求完美它会让你不断的进步，是你生命很重要的一个动力嘛。

来访者：对呀。

咨询师：对吧？所以你总要前进，总是不满意，总要往前走。当然，这个过程里面，你会对周围不满意，同时也会对自己不满意。不满意的结果就是不够自信。

来访者：对。

咨询师：这是一种动力。

来访者：可是我觉得……为什么会带来不自信？（声音较小）

咨询师：嗯？

来访者：为什么会导致不自信呢？

咨询师：你要是完全自信你就不会往前走了。

来访者：我觉得应该是充满信心的往前走，这样才对。

咨询师：追求自信本身也是你一个动力呀。

来访者：那倒是。

　　当时可能就会有人质疑，在讨论来访者要不要改变的时候，我怎么很突兀地提出了“追求完美它会让你不断的进步，是你生命很重要的一个动力嘛”的说法呢？现在，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把自己的思路以及当时的思考和判断讲清楚了。

　　这样一个判断，即不自信与追求完美是相关联的，在当时也确实很自然地引出了来访者对于自己不自信问题的再思考。他用疑问的方式把它表达出来，“为什么会导致不自信呢？”他需要得到答案，得到解释。

　　我并没有立即将自己的理论思考拿出来给他做出解释。而是先不着痕迹地讲不自信本身的好处和意义，“你要是完全自信你就不会往前走了”，并且加以强化，“追求自信本身也是你一个动力呀。”这除了贯串着我要予以来访者肯定、支持、鼓励以及尽量不对来访者做较大改变尝试的主导思想，而且也反映了我对于把握整个局面所做出的努力。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把握语境之“势”的问题。

　　如果是刚从事咨询工作那会儿，在来访者一再地问为什么他会不自信以后，就很容易会给予他一个解释，而且这个解释可能是长篇大论的，其中还难免会涉及很多心理学术语，好象不这样不足以表明自己的学问。对于来访者的效果又是怎样的呢？这个我们以后还会讨论。

　　如果咨询师完全把握了咨询中的“势”，再对来访者进行解释，就会有不同的感觉，或者说，这时候，咨询师可以有一种举重若轻地运用“解释技术”的感觉。当然，这里也涉及一个怎样运用解释技术的问题。当我们不再当小学生，也不再想成为表演的中心，就会更关注来访者的感受、想法和收获。于是，就可以不再以一种专家的面孔出现，也就不再使用那些很吓人的专业术语。不过，有了这样的认识，真要能做到把术语变成生活用语，把很艰深难懂的理论化为浅显易懂的道理，不着痕迹地把解释变成了来访者的思考，不仅需要咨询师具有时刻与来访者进行讨论的意识，还需要咨询师能够不断地训练自己。功夫不到，也是不行的。

　　初学咨询的时候，容易使用一些专业术语，是因为这个时候刚刚才把理论弄清楚，还没有真正消化吸收。一个理论，通常对概念的定义、对问题的界定、对论证的逻辑都有很严格的要求，所以，要弄懂一个理论，就需要把这些都弄懂。通过理论学习，除了可以了解前人的经验以及他们解决问题的视角和方式、方法，更重要的，是可以锻炼自己的抽象思维能力，培养自己通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训练自己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个过程，一般属于“书越读越薄”的阶段，容易剩下的是骨头架子。

　　随着理论学习越来越深入，很容易越来越远离生活，越来越远离来访者的语言习惯。这时候，容易用所掌握的理论来解释来访者的问题。而来访者通常不会有那么多的心理学知识，所以，会感觉两个人的交流有很多困难。咨询师感觉自己已经把问题解释得很清楚了，可是，来访者却不一定真地清楚了。看起来来访者好象是懂了，又好象是不懂。如果让来访者复述一遍或者让来访者谈谈自己的感受，咨询师就会发现来访者并不是很清楚地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有的来访者会感觉自己很受打击，因为他是很尊重咨询师的，可是咨询师说的话，自己都不懂，他会认为自己太无能了；有的来访者会很恼怒，因为他不得不消化那么多专业名词和术语，他本来已经很烦很累了，现在好象又被咨询师给弄得云里雾里。所以，咨询师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把“书越读越厚”，把那副理论的骨架用生活的内容丰富起来。这个时候，咨询师就可以用最简单的话语，最一般的生活事件，最平实的道理，把问题与来访者讨论清楚。这个时候可以说这个咨询师做到了深入浅出。这在操作上是很难的，需要不断地磨练。

　　在案例里面，我尝试着把道理的解释融入到与来访者的讨论中，这样，就不仅仅是自己在讲道理了，而是可以通过讨论，帮助来访者对其问题的实质及问题涉及的方方面面有更全面、更清晰地认识和理解，并由此达到来访者对“自我接纳”这个目标的理解和认同。当然，要做到“润物细无声”的程度，还是很有差距的。只是自己有了这样的意识，也在做这样的努力，剩下的是看自己所做的功夫了。

 

小练习：

　　左顾言他：别人问话，不直接回答，尝试着用别的方式回答。

　　优点强化：每天照镜子，找到自己的一点优点，拼命地想像，把自己的这个优点不断地重复并加以放大。

 

实操训练：

　　假设自己就是咨询师，在空白处写出自己下面的思路和紧接着要做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