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实录：

（接上文）

咨询师：而且我们还有另外一个假设前提，也挺有意思。如果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拼命努力，大家智力水平其实也差不多，而且有的人还比你有资源，那你凭什么成为卓越者呢？（略有停顿）我不知道你是从外地过来还是在北京……？

来访者：我是外地。

咨询师：在北京，很多人有他自己的人力资源网络吧？

来访者：嗯。

咨询师：干点什么事，他能找到什么人，找到什么关系。你不一定有吧？

来访者：对。

咨询师：他从小受到文化教育的信息量比你大吧？

来访者：对。是的。

咨询师：然后，他的聪明脑袋也不会比你笨吧？

来访者：对。

咨询师：如果他再跟你一样认真负责地拼命努力工作，你怎么能出头呢？

来访者：（笑）那我应该暗自庆幸啊。

咨询师：是不是？也就是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想把门槛降低的小鱼儿。

来访者：（略有停顿）是啊。门槛如果降低了的话，和没降又有什么区别呢？

 

咨询笔记：

　　当头脑中有了东明心理模型这样一个框架的时候，我就可以在整个咨询过程中把握住基本的方向，并且能够很确切地知道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

　　由来访者的不自信问题，引出我和来访者就其现状的讨论，并大体确立了一个“自我接纳”的目标。然后，我们的任务是进行深入的讨论，以寻找相应的方案达成目标。能够转变看问题、看事物的态度似乎是一个根本的方法。这也就是前半段咨询过程中，我和来访者所做的主要工作。

　　而认识到“认识”（“认识”是东明心理模型中的概念，参看附录“在咨询实践中创建一个心理模型的哲学思考”）自身不可避免存在的片面性和局限性，会促使我们在认识事物和我们自身的时候时刻以事实为基础。这样，转变态度并做到自我接纳才可能成为现实。这也是后半段咨询过程中，我和来访者要讨论的主要内容。

　　在上一节结尾处，来访者与我一同把眼光放在事实上，他说，“对，事实上确实如此，事实上是这个样子”。可以看作是其面对现实并且尊重事实的表现。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我的任务有两个，一是进一步帮助来访者把事实呈现清楚；二是促使他跳出原来一贯的对于事物的认知模式和体验方式，也就是说，促使他不再仅仅用自己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和体验情绪/情感，而是可以把自己认识（心理活动）中主观片面的内容加以反思，并且能够不断地丰富自己认知的角度，改变体验的性质，以及面对事物的态度。这样，他就会逐渐摆脱原来片面的价值感和世界观（“价值感”、“世界观”、“潜世界观”、“潜价值感”都是东明心理模型中的概念，参看附录“在咨询实践中创建一个心理模型的哲学思考”），并且不断地将世界观和价值感协调、整合起来。

　　当然，不断地呈现事实是我始终要遵循的方向，只是在当下的具体情形下，我不可能把所有的事实全部呈现出来，我要同来访者一步一步地来，我要有所选择。所以，在这里，我要将那些被来访者片面世界观所忽视的事实呈现出来。

　　我选择了了其人际关系中的一些事实。“大家智力水平其实也差不多”，但是，“有的人还比你有资源”，比如，“在北京，很多人有他自己的人力资源网络吧？”，“干点什么事，他能找到什么人，找到什么关系”，“他从小受到文化教育的信息量比你大”。目的是帮助他能够更全面地看待自己的现状，并且可以看到自己身上被忽视的一些有价值的地方。

　　在我的另一个问题之后，“如果他再跟你一样认真负责地拼命努力工作，你怎么能出头呢？”来访者有所意会，“（笑）那我应该暗自庆幸啊。”他发现了自己身上有着值得骄傲的东西――认真、负责、努力的工作状态这样一些事实。

　　这样一些事实的发现，显然是有助于来访者自我认同的。这种自我认同有助于其潜价值感的提升。这也正是我们的工作方向。

　　我很早就知道，其潜价值感中的内容是对于积极生活和自信的需要以及渴望得到认可和肯定的动机，还有的就是对于正性情形/情感体验的需求。因为潜价值感是与价值感对应存在的。而来访者的价值感内容是一开始就呈现出来的，这就是自信心不足的问题，亦即自我价值感不足的问题，以及与之伴随的一贯悲观和不自信的情绪体验。

　　如果先不去考虑形成他负性情绪体验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就会发现他的一个心理活动的特点，即，他已经很习惯这样去体验自己所遭遇的事件，并且局限在这种负性的体验中。这显然是一个对于发生在他自己与环境之间的事实的片面认识。针对这一点，我要做的一个工作，就是尽量能够将他潜隐的正性情绪/情感需求呈现出来，并且帮助他不断地体验这种正性的情绪/情感，逐渐恢复与其负性情绪/情感体验之间的平衡，进而在来访者的情绪/情感体验中占据主导地位。

　　通常，咨询师会让来访者表达自己的情绪。实际上，情绪一旦形成，除了表达，没有其他的途径可以有效地处理。如果不让它正常而及时地表达，它就会通过其他途径延时表达出来，我们常常可以从躯体化的机制中看到这一点。

　　不过，在让来访者表达情绪的时候，由于咨询师自己的认识不全面，很容易让来访者陷入其负性情绪的泛滥之中。有一位来访者说，她在一位咨询师那里做过心理分析，当她走出咨询室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无力，手脚冰冷，眼里的世界充满黑暗。这就是陷入了负性情绪之中的恶果。

　　咨询师一定要知道，在负性情绪表达之后，应该有正性情绪的重建过程，也就是要有正性情绪的表达。在本案例中，从一开始我就尝试着让来访者潜隐的正性情绪能够得到表达。这个做法有着积极的意义。这样做，与我自己对心理咨询的理解有关。

　　很多人，包括一些咨询师，会把咨询师看作是一个垃圾收购站。如果咨询师是垃圾收购站，就很糟糕了。来访者给予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不用说了；如果还有一点价值的话，咨询师岂不是还要付费给来访者？因为在人们的概念里，废品收购者通常是要付费的。

　　高明一点的咨询师会把自己变成了物业公司，不需要付费给垃圾的原拥有者，反而是可以收费的。比如，我们买了新房，装修完了之后，物业公司会对我们有个要求，就是让我们自己――或者是由他们帮助我们――把装修后的垃圾运走。如果让他们帮助运走，就要花一笔钱。这时，哪怕我们对物业公司的服务没有什么不满，心理也未必高兴。

　　再高明一点的咨询师会把自己变成垃圾处理站，不仅要收取垃圾处理费，还可以把很多东西变废为宝。但是，无论如何，咨询师好象都没有摆脱与垃圾打交道的命运。

　　咨询师完全可以成为另外一种角色，就是地质钻探人员。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土地下面到底有什么，地质钻探人员就可以帮助他寻找埋藏在地下的黄金等等财富资源。这个时候，发了财的人就是支付一些费用，也是极为高兴的。咨询师就是要帮助来访者寻找他自身本来拥有的黄金宝藏。这些黄金宝藏通常是潜隐在潜价值感中的。

　　在这个案例里，我不断地尝试着让潜隐的正性情绪能够得到表达，就是想帮助来访者寻找他自身情绪/情感体验的黄金宝藏。在这一段的处理中，我也是本着这一思路与来访者进行沟通的。而让我可以很欣喜看到的，是当我提出一个命题“如果他再跟你一样认真负责地拼命努力工作，你怎么能出头呢？”，来访者很快发掘出自己的黄金，“（笑）那我应该暗自庆幸啊”。他发现自己能够不断地追求完美，能够认真负责地拼命努力工作，这不仅是自己的良好品质，甚至是自己的一种能力。正是因为他想追求卓越，才不会成为“那么多想把门槛降低的小鱼儿”之一。当来访者可以暗自庆幸、暗自高兴的时候，他的自我价值感就已经在得到充实。

　　当我们可以不断把那些世界观和价值观中潜隐的正性因素发掘出来，正性情绪/情感体验就会不断得到强化。反过来，正性体验得到不断强化的结果，也会帮助我们进一步主动地发掘自己本来拥有的那些可资利用的资源。生命会在这样的良性循环中得到更好的发展；如果能够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建立起来一些良性的人生信念，生命就会得到更好的支撑。

　　也许活着本身不需要理由，能够在活着的时候获得快乐也不需要理由，但是，有的时候，当我们还没有把这个世界了解清楚，还没有把自己内心的冲突平息下去，还不能自由地进行选择，活着就需要一些支柱，有时是一些信念，有时是信仰。信念既是世界观中的内容，也是凝固在潜世界观中指引人生的核心价值观。发掘出潜世界观中良性的信念内容与发掘出潜价值感中的良性体验同样重要。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在与其他孩子交往的过程里，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自我价值感不足的问题，会很自卑，但是，当有一天，他的父母跟他说，我们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的双手获得劳动的成果，我们是堂堂正正地活着。当他想起父母确实是如此骄傲地活着的时候，他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且成为了他的人生信念。从此，他不再自卑。

　　这是通过世界观的调整改善价值感的方式、方法的运用，也就是说，把潜世界观的内容呈现出来，就可以减少世界观的片面性，从而促进认识向事实的回归与自我价值感的提升。

 

思想体操：

　　任何一个人，只要还生活在社会中，就不可避免地会与别人比个高低，也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别人评价的影响。在与别人某种因素进行“比较”的过程中，如果发现自己比别人高了一等，就会沾沾自喜；如果比不过别人，就会有两种结果出现。一是不服，在价值感（情绪/情感体验）方面就会很愤怒和嫉妒，在世界观（认知）方面就开始去寻找别人的毛病（片面性），这些在行为上表现出来，就是对别人进行贬低和攻击的行为。二是屈服或者被迫接受，在价值感方面就会委屈和自卑，在世界观方面开始寻找自己的毛病，在行为上就会贬损自己或羡慕别人。这种与别人比较高低的情形是经常可见的。比如，在中国传统的环境里，如果新建的房子比邻人的高了一点，对方绝对是不能甘休的，为此甚至可能打得头破血流。

　　这种“比较”的形成，根本上源于人们认识活动对事实的偏离。而人们在彼此评价的文化氛围中试图增加别人对自己好评的努力，则进一步强化了人们努力出人头地的心理需求。这情形颇有点象小孩子在玩蹦蹦床，自己拼命地往上跳，一旦跳起来后，就会不停地跳，直到没有力气为止。他自己则在这个过程中其乐无穷，而他的心则随着一上一下也变得七上八下，忽悠忽悠的。

　　有了比较，就有了高低，每个人都不会轻易放弃力争上游的努力。情绪/情感体验也会随之上上下下形成良性和负性的内容，并且在负性的体验中孕育着正性体验的需要，在正性体验中孕育着负性体验的种子。或者也可以说，在价值感中孕育着潜价值感的因素。而由于趋利避害的本性使然，人通常只想获得正性的体验，不想拥有负性的体验。可惜的是，实际上却不能如此。

 

实操训练：

　　假设自己就是咨询师，在空白处写出自己下面的思路和紧接着要做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