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心起舞
--一个心理咨询师的实战案例笔记
附录二
我的父亲
父亲极爱我。我也极爱父亲。
父亲是个由严厉走向和蔼的白发老头。
从我记事时起,父亲就是满头白发。我出生时,父亲43岁,而他38岁那年就几乎白了头发,直到前不久他老人家去世,白发未见再多,黑发也未见再少。我不到三十岁就几乎白了一半头发,大概是继承了父亲的传统。
记忆中,那个白发老头是很严厉的。他从不打人,可是全家人都怕他。
父亲只打过我一次,是一记耳光,让我措手不及,第二个耳光就再也没有打着,我逃掉了。倒是让全家急坏了,生怕我去卧轨。那段时间我身体不好,老是生病,因此,时常想自杀,又害怕痛苦,所以从未付诸实施。但父亲打我,是从没有的事,也是我不能接受的。原因是我玩了一天,没有完成作业。而我私下里一直以为实际原因是父亲当时上山砍柴累坏了,把气儿撒在我身上。今天,我自己做了父亲,仍然认为那次是父亲的错。但这是我记得父亲唯一的错,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可见,父亲对于我的教育是不采取打骂政策的。
可据母亲说,父亲打起姐姐来,那才叫狠呢。那时父亲是个暴君。
在教育子女问题上,父亲是从一个暴君走向最后的民主家长的。
到我上高中时,父亲已不再严厉,而是很和气,我们经常可以平等地探讨问题,他也很尊重我的意见。到了我上大学以后,他更是经常谦虚地求教于我。
从打人的事情上看,父亲曾经是封建和传统的。
父亲最重孝道。据母亲说,父亲每天回家都要首先到爷爷、奶奶那里问寒问暖;每次发了工资,也要全交给奶奶,以致母亲每次日用,都要到奶奶那里申领并要报帐。奶奶则是个曾经吸大烟的封建老太婆。
父亲的孝道精神传给了我们。我们虽然没有他对爷爷奶奶那样必恭必敬,但我们每一个人都深深地爱着父亲和母亲,并以我们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来,让他们高兴。
后来,我还见到父亲的封建表现。
父亲还是善于学习和接受新事物的。他许多想法都跟得上时代的脉搏,也使得他在家庭中最终从一个暴君蜕变为一个民主的家长。
父亲对于我的教育很用心。他经常会去访问我的班主任老师,询问我的学习情况。然而,在我看来,父亲对我最重要的教育则来源于他的榜样力量。
在我的记忆中,经常是很难得见到父亲的。他常常是在我还没有起床之前就已去上班了,很晚才回来。他工作起来很投入,很忘我。在他55岁那年,还写了一副春联“老当益壮”。
父亲一辈子主要是在经济领域工作。由于他每次忘我地投入工作,又不怕得罪人,总是能创造很好的经济效益,也总是挨整,还总是不知悔改。
正是我七岁那年我们搬去的那个镇子,有许多事我还能记忆犹新。一年多的努力,作为我们县的转运站,已经扭亏为盈。我记得,满眼满世界的煤尘和灰色。房子是灰色的,墙是灰色的,衣服是灰色的,偶尔可见红色的文化大革命标语。我记得,杀了我的狗,父亲宴请他的同志们,而我则渴望着宴后也能吃上几口狗肉。我记得,去父亲单位时工友们对我的亲热和他们的兴奋。我也记得,不久之后,正是那些吃了我的狗肉的他的同志们开始批斗他走资本主义道路。我还记得,此后我上下学是如何躲着他的同志们的儿子的。
后来父亲就回到了我们县任食品厂一把手。我们家也搬回县城。又是一年,食品厂扭亏为盈。工人们都特别高兴,只要认真工作,就可以发给一点奖金。但是,父亲却被组织派人调查,原因是有人检举父亲往家里拿蛋糕。父亲在很长的时间里每月拿62元钱,全家用,从没有剩余。因此,我从不曾有过买的玩具,我的玩具都是自己造的;我也从来没有零钱去买蛋糕吃;偶尔帮母亲买菜被奖励一、两分钱,也仅够买一、两块糖果吃。我最喜欢的是过年,有亲戚来,送蛋糕,可经常又是原装送给另外的亲戚。父亲在食品厂,我最喜欢去看蛋糕是如何生产的,最喜欢去闻那浓浓的香味。但我从不曾吃过一块免费的厂里的蛋糕。父亲被检查,最后,又调走。那一年,食品厂又开始亏损。后来听说工人们非常怀念父亲。而我则对蛋糕情有独钟,每次吃蛋糕就想起父亲的两袖清风,倍感自豪和骄傲。
谈起父亲每每挨整,父亲总是说,也是好事。他说,小镇的挨整,使他回到县城,结果是我和哥哥上了更好的学校,受更好的教育;食品厂的挨整,使他有更多的精力关心我们的学习情况。他一直很自豪,他的两个儿子都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尤其是我,更是我们县里考上北大的第一个文科学生。
正在我成长时,我见到每天忙碌的父亲,见到他对于事业的全心投入和忘我精神,见到他的正直、清廉,见到他的天真、倔强、乐观和理想主义,见到他的宽容。父亲常常以自己的子女为豪,而我们则更以父亲为骄傲。我们虽然经常处于贫困之中,但生活中有父亲的高风亮节照亮着,是我们享之不尽的精神财富,是我们能立足于社会的根本支柱。
父亲一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读大学,并且因为对于爷爷奶奶的牵挂而没能去省城。所以,父亲要求我们“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自己遵循的是“父母在,不远游”,要求我们则是“游必有方”。我们兄弟姐妹六人,只有最小的姐姐,没能在少年时期独自闯荡世界。可见父亲的指导思想在家庭中是怎样得到贯彻的。
父亲给我的,是无尽的精神财富。我爱我的父亲。但想起父亲,我常常会有些遗憾的感觉。父亲在八九年的时候,曾到北京来看我。看到我每日在读书,没有什么事,就回去了。但他刚到家,第二天,就有了关于天安门的新闻报道,让大家很惊愕。由于不了解情况,大家不免对亲人有许多担心。于是,全家不免怪罪父亲怎么不将我带回家,父亲也很自责,就一个人在我家的小北屋走来走去,不得安宁,直到后来接到我的平安电话。而我的遗憾则是没有带父亲去逛一逛长城,那一次父亲是想看看长城的。尽管后来我和哥哥都在北京工作,父亲也再次来过北京,但都没有去过长城。再后来,他老人家的身体已经不能独自爬上长城了,一想起这个,我心中就特别酸楚(泪下)。还有就是当我有奔驰车开的时候,一直想拉他和母亲逛一逛北京城,也没有实现,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唯一欣慰的是,在我结婚的那个房子里,父亲住过几天,也算是父亲在我的家里住过(再也忍不住,痛哭流涕),他再也不能到我的家里来住一下了,虽然现在我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
我爱我的父亲。
(本文节选自《成长素描》,略有修改。如今,当我缅怀父亲的时候,发觉自己对父亲的感情一直如此之深,既没有因为他离我而去变得更深,也不会因为时光流逝而变淡,他的精神以及我对于他的感情早已植入我的心田。正因如此,两年前父亲尚在世时我完成《成长素描》中所表达的感情同样适用于我今天的心情。尽管现在驾御文字的能力有所不同,我仍然愿意用以前的文字表达我此刻的心情。我要做的,是把时间要素加以调整。刘明2003年1月12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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