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小玲,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清秀、腼腆的小姑娘与偷窃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她穿着得体,身材匀称,未加修饰的脸庞透露出一种纯净的美丽。我很惊讶这样的女孩子曾经因为触犯法律而经历过司法管教。
15岁的小玲是一位警察朋友介绍来的。当时,小玲的父母因为她“屡教不改”的偷窃行为而大为苦恼。朋友说,在小玲身上,强行管制也罢,亲情感召也好,几乎用上了所有能够想到的手段,却总不见效,于是父母在警察的建议下想到了通过心理咨询解决问题这条途径。
我们最初的交谈并不顺利,在她美丽的眸子下面似乎隐藏着一种对人的不信任与极度的自卑。经过多次接触之后,小玲才逐渐卸下防御,对我建立起了信任,我们的关系也逐渐密切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我对她的犯罪过程以及成长经历也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小玲的偷窃行为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发生的。她先是从家里偷偷地拿钱,之后发展到拿同学的东西,到了初中阶段,她的偷窃行为开始转向社会。在大街上,商场里,她曾经屡屡得手,直到被警察抓住。她告诉我:其实每次都不想偷,但是当头脑中出现了偷的念头时,心中就总是有一种冲动,于是就会想方设法地实施偷的行为。其实,所偷之物也并没有什么很值钱的,但只有偷到了,自己才能够体验到一种轻松的快感。当然,这种轻快之感只会在心中停留瞬间,很快就会被内疚与自责所替代。在偷后的一段时间,她常会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再想偷的事情。而且有的时候,她还会采用给乞丐钱的行为来平衡自己内心的愧疚感。但是,这样的赎罪并不能帮助她从根本上摆脱心理冲突,当偷的想法再次出现时,小玲又会被它所左右,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就这样,偷窃行为又会再次发生,形成恶性循环。为此,小玲被责骂、被暴打、被拘禁,所有这个年龄的孩子不曾想过的事情她都经历过。但是严厉的惩罚并没有帮助她走出偷窃的心理魔爪。小玲为此很痛苦,她不敢告诉别人自己的苦闷,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理解她,同情她,帮助她。小玲尝试着改掉这个恶习,但是种种努力都会无疾而终。小玲有些绝望,在15岁生日的那天,她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幸被母亲及时发现。生命保住了,但是痛苦依然缠绕着她,使她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要解决小玲的问题,就需要分析小玲偷窃行为背后的心理成因,而这些都是与她的成长背景以及她在这个背景中的内心体验相关联的。因此我必须要对她的成长经历有一个清楚的认识。
小玲生长在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她的父母都是拥有较高学历的天之骄子,父亲是某科研机构的工程师,母亲是大学教授。三岁的时候,父亲因为工作需要被公派出国,母亲也随父亲陪读去了。小玲在姥姥的照顾下度过了幼儿时代,那时的小玲因为乖巧可爱在幼儿园里倍受老师们的喜爱。所以在小玲的生活中,几乎所有的关爱都是来自于姥姥和老师,而对父母的情感印象却几乎成为一个空白。八岁时,小玲已经是一名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了,父母也在此时终于回国。而就在一家团聚的时候,姥姥却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姥姥的突然离逝给了小玲和她的妈妈沉重的打击。对小玲来说,这种创伤带来的体验更为强烈。因为在妈妈的身边还有爸爸的陪伴,而小玲却显得非常的孤独。她需要有一个能够替代姥姥的新的关爱。但是长期与父母分离,造成小玲的感情依然停留在与姥姥的依恋关系上,父母就像是生活在自己身边的两个陌生人,她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虽然她知道父母是爱她的,而且为了弥补这些年在小玲身上缺少的关爱,父母也在想方设法地满足小玲的各种需求。但是,由于父母工作繁忙不能有较长时间的陪伴,所以小玲对父母很是失望。而父母在物质上的提供也无法使小玲得到真正的满足。特别是当她感受到父母之间的那种爱恋与亲密时,小玲的孤独感就会更加的强烈。她甚至有些怨恨自己的父母,将姥姥的去世归结于父母的归来。
家的孤独感,使小玲对学校里的伙伴关系有着异常强烈的需求。她喜欢早早地到学校,很晚才回家,只要是与同学在一起,她就是开心的。为了获得与同学之间的友谊,她常会给同学带来一些零食或者小物件。每当她这样做时,总是能够得到同学的好感与追捧,她喜欢这种感觉。所以,继续着这种行为。直到有一天,她的零花钱不够满足同学的需求时,她感觉同学与自己的关系也在逐渐的疏远。这种疏远让她感到很难受,于是她开始偷偷地从家里拿钱,用偷来的钱满足同学对物的需求,这种满足再次换来了友谊。班主任最先发现了小玲的这种行为,在与家长沟通之后,父母开始对小玲的偷钱行为有所警觉,在严格监管家中财物的同时,也对小玲的行为给予了异常严厉的管教。得不到钱的小玲,体验着被父母责骂、被同学讥笑的尴尬。小玲的父母发现了这件事情给小玲带来的麻烦,于是决定为小玲换一所寄宿学校,认为这样做一方面可以解决父母工作忙无暇顾及小玲的问题,另一方面也可以使小玲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能够离开家住在学校,正符合小玲的心意,就这样小玲开始了她的寄宿生活。这个时候,小玲已经上四年级,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她开始有了偷窃外人物品的经历。
寄宿学校的生活并不象小玲想象的那个样子,已经有了四年同窗生活的学生们对小玲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小玲在新环境下建立伙伴关系的需求被沉重地打击了。再加上这里的学生基本上都是一些富裕人家的孩子,相互之间谈论最多的是自己的家庭拥有多少房子、车子。而每到周末,这些孩子的家长都会开车来接他们,所驾车辆也尽显富贵。这样又为小玲的融入增加了困难。小玲在这样的一个群体中就像是一个灰姑娘,孤独、被排斥。小玲开始对同学进行报复,她常会在同学不注意时,偷走同学的学具或者生活用品,开始的时候只是偷那些在班里排斥她的同学,随着偷过东西之后内心的快乐感增强,她开始没有选择地偷窃,无论是谁的东西,只要她想偷,便会动手。但是每次偷过之后,她又会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直到上初二时,因为她在校外偷窃被抓,父母才发现她的偷窃习惯已经养成了。
点评:
多数人都会认为偷窃属于品行问题。但是从心理学角度看,许多犯罪行为都与当事人的心理疾患密切相关。小玲的行为,可以说是一种病理性的偷窃。她并不偷贵重的钱物,在动机上与一般意义上的小偷有着本质的区别。对小玲来说,偷仅是为了满足内心中始终没有获取的一种精神期盼。所以,每当她内心有需求出现时,偷的冲动也就随之而发生了。
小玲的偷窃发生在依恋关系发生突变的阶段。姥姥带走了她最初的情感,由于父母的忽视,新的情感没能及时建立。所以年少的小玲需要用自己单纯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难题,对她来说最为简单的方式就是从同龄伙伴那里得到稳定的情感支持。于是,她希望自己能够满足伙伴的所有需求以换取友谊。并且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将情感与钱物混为一体。当内心渴求不能实现时,偷窃便成为她宣泄失落感的直接途径。
帮助小玲摆脱困境,首先是要引导她分辨出自己内心的真实需求是什么。并且明白,如果亲情问题不能解决,那么,偷的行为还是会发生的。当然,这项工作的完成,是需要她的家人与朋友提供支持与配合的。其次,是帮助小玲减弱已经习惯化的偷窃行为。可以通过行为矫正的技术,层级地去掉不良习惯。同时学习正确的人际交往模式,建立积极良性的行为体系。第三,解决与姥姥分离后的焦虑体验。姥姥虽然已经去世多年,但是小玲与姥姥的分离体验还没有结束,这种体验在心中的留存直接造成了她对父母的排斥。 |